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鄱阳湖:不应只是看上去很美

来源:中国气象报社   发布时间:2017年06月27日12: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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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中国气息报记者孙楠 通讯员刘静 余莎莎

    鄱阳湖,烟波浩渺,水天一色,千帆竞发,万鸟翱翔。

    她像一只温柔的手。手指分别是赣江、抚河、信江、饶河、修河五大河,整个水系占江西省国土面积的94%左右;手臂则是长江,经鄱阳湖调蓄注入长江的水量,超过黄、淮、海三河水量的总和。

    她是季节性湖泊。夏季丰水期,水域面积超过4000平方公里;冬季枯水期,水域“瘦身”至几百甚至不足百平方公里,原本沉于鄱阳湖底的湖滩,变得“天苍苍,野茫茫,风吹草低见牛羊”。

    近些年,她的问题也见诸报端。干旱常态化、枯水期延长、无鱼可捕,显出她的窘态。

    鄱阳湖之殇,究竟该如何拯救?

  

  每年4月,鄱阳湖畔到处花红草绿,美不胜收。图片拍摄于4月3日江西都昌。图/CFP@视觉中国

  

  芦荻渐多人渐少,鄱阳湖尾水如天。——杨万里《舟次西径》

  难道“洪水一片,枯水一线”的鄱阳湖只剩后半句了吗?

  看起来很美的鄱阳湖,处在亚健康状态。

  “如和蓝藻问题严重的太湖、巢湖横向相比,鄱阳湖水体交换多,水质较好;但和自身进行纵向比较,鄱阳湖水量不断减少,水质逐年下降。”江西省科学院生物资源研究所副所长戴年华研究员坦言。

  上世纪80年代的第一次鄱阳湖科考显示,当时大部分水质以Ⅰ、Ⅱ类为主;进入21世纪,特别是2003年以后,Ⅰ、Ⅱ类水只占50%。《江西省2016年环境状况公报》显示,鄱阳湖水质已经轻度污染,出现中度富营养化。

  水质在很大程度上和水量有关。同样的污染物,在游泳池里不会造成多大影响,但溶解在一碗水里,那就是一碗污水。

  的确,鄱阳湖之殇,最明显的表现是:水少了。

  

  鞋山岛是鄱阳湖的著名景点。每年4-6月,鄱阳湖雨季来临,鞋山岛周围水天一色;到秋冬季节,鄱阳湖水慢慢干涸,草洲生长,次年春季,鞋山岛周围变成一片花海。如今,少水使得枯水期来得更早。图片:新华社

  上世纪50年代,鄱阳湖丰水期面积超过5000平方公里,如今却减少了五分之一。

  2013年的气象资料显示,进入21世纪以来,鄱阳湖流域年平均降雨量比1956年至2000年平均值减少330亿立方米,减少12%。2006年、2007年、2009年和2011年,鄱阳湖都发生了严重或特大干旱。

  不仅是鄱阳湖,连通她的整个水系都有明显感受。

  比如永修县的柘林水库。上世纪70年代,人们筑坝拦截汇入鄱阳河的修水,建成库容79亿立方米的柘林水库。

  2003年,坐落在水库边的省电力公司柘林水电厂决定扩容,增设几台机组。因为要动工,水被泄掉一些。哪知道,修建工作刚结束,转年就进入干旱年份。2005年到2010年最低水位只有50米左右,接近47米的死库容。相比最高每年能发十二三亿度电,那几年,每年只能发两三亿度电。

  柘林水电厂调度主任张伟华觉得那段时间格外漫长。每度电4毛钱,要维持电厂运转,还要养活在职的1200多名员工。当时,员工们甚至在进水口修建了两头牛的雕塑。“有那么一点祈雨的意思。”张伟华说。

  江西省气候中心副主任王怀清解释,鄱阳湖降水基本上有个十年的周期,上世纪60年代少雨,70年代多雨,再到2000年以来转为少雨。2003年至2011年,柘林水库更是旱得厉害。

  但这几年,即便降雨量总体上有所回升,鄱阳湖干旱问题仍然严峻。显然,缺水不全是自然原因所致。

  戴年华解释,这还与三峡工程有关。三峡大坝汛后蓄水运行,导致鄱阳湖湖口长江水位持续低枯,鄱阳湖向三峡蓄水增加,湖水便存不住了。

  另外还有采砂。1998年长江特大洪水之后,长江禁止了采砂,一大部分采砂船就此开进鄱阳湖。“如果是在鄱阳湖腹地采砂,影响倒不大,但大多数船集中在入江水道。鄱阳湖的出水口无意中被挖深了,一旦湖水位偏低,湖水流走得更快了。”戴年华2011年和渔民交流时了解到,以前鄱阳湖入江水道最深-7米,而现在最深竟有-22米。

  长江汛期结束后,鄱阳湖比往年得更早向长江补水,枯水期由以往的12月提前至11月甚至10月;次年4月至6月,鄱阳湖进入雨季,雨水需要填补秋冬额外损失的那些水,丰水期又推后了1个月左右。

  

  渔舟唱晚,响穷彭蠡之滨。——王勃《滕王阁序》

  但是现在,那个落霞与孤鹜齐飞的鄱阳湖哪去了?

  水生物减少更是鄱阳湖的痛点。

  张伟华很多年没有见过大鱼了。

  他小时候,经常有渔民钓到六七十斤的鳡鱼,比他个头还大。

  在鱼米之乡,渔民们捕捞到小鱼都会放走,大鱼足够谋生。那时候,码头上车水马龙,来往都是运送鱼的大车,邻省浙江的车都会开来。

  而现在,张伟华只能见到七八斤最大十斤的鳡鱼了。柘林镇下属的两个村,已经几乎没有村民将捕鱼作为谋生手段。村民开始搞旅游,易家河村还发展成为柑橘之乡,在江西省远近闻名。

  鄱阳湖有记录的鱼有133种,上世纪80年代初的鄱阳湖鱼类普查显示,当时有122种鱼。而2012年至2013年的第二次鄱阳湖科考只搜寻到87种鱼。不仅白鳍豚、鲥鱼、胭脂鱼等濒临灭绝,青、草、鲢和鳙四大家鱼的产量也越来越少。鱼群结构也发生了变化,以前有很多七八龄的鱼,现在大部分都是当年鱼,连一龄都不到。

鄱阳湖渔民做开湖准备。资料图 

  戴年华认为,除了过度捕捞,更多的是水少带来的恶性循环。

  以前每年四五月,雨季来临,水淹没新长的草洲,此时鲫、鲤也刚好进入繁殖期。它们在草洲繁殖、索饵和育肥。可丰水期推后,鱼群繁育期到来时,草洲还是干涸状态,直接导致鱼群无法繁殖,数量锐减。

  这种恶性循环还体现在很多方面。比如,鄱阳湖新建区南矶乡的很多渔民发现,冬季水退后剩下的那些碟形湖,原本还是个“大盘子”,如今越来越小,成了“小碟子”,但他们还是要划地盘捕鱼,甚至“筑坝”分割水域。而这又会隔断物种传播与交流。

  为了恢复渔业产量,鄱阳湖已经连续16年从3月20日至6月20日实施禁渔。伴随而来的,是抓不完的偷捕。

  湖口县南湖村去年因偷捕被渔政部门抓了8个人,每人罚款3500元。村民冒险偷捕,是因为每年禁渔期时,鱼群正好在村子附近的湖区休养生息,等到禁渔期结束,鱼群早已游向长江。

  “要想捕到鱼,需要去很远的地方,挣的还不够油钱。”72岁的江贱连是南湖村为数不多还在捕鱼的村民。禁渔期结束后,他几乎无鱼可捕。幸好,他平日帮着同乡种地,有一些收入,他的孩子都在外打工,日子过得还不错。但那些没有地的渔民呢?

  这也是为何,每年6月6日放流日,政府前脚把每斤三五元的鱼苗放流进鄱阳湖,第二天就会有渔民偷捕,每斤五毛八毛地出售。

  戴年华称之为悲剧。之所以叫悲剧,是因为每个当事人都知道资源将由于过度使用而枯竭,但每个人对阻止事态的继续恶化都感到无能为力,而且都抱着“捞一把是一把”的心态,加剧了事态的恶化。

  鄱阳湖渔业的管理权隶属江西省农业厅。省农业厅农业技术推广总站副站长曹开蔚说,一方面渔政管理难,存在重叠交叉,管理上是分区域的,但渔民捕鱼是跨区域的;另一方面执法能力弱,很难监督到位。

  但显然,鱼少不光是农业部门的问题。如果水继续少下去,光靠禁渔恐怕很难解决问题。

  

  日日思君不见君,共饮长江水。——李之仪《卜算子·我住长江头》

  人与湖本来不就应该和谐共生吗?

  任何一个企图评价鄱阳湖的人,都会被毫不客气地问,是否了解她。

  她的复杂,在于她包含难以清晰论证的科学问题,更涉及错综复杂的人文问题。

  一方面,鄱阳湖的管理涉及众多部门,难免会有推诿和扯皮,难以形成合力。

  2015年年底,江西省开始实施河长制,以水质水量监测、水域岸线管理、河湖生态环境保护等为主要考核指标,提出“齐抓共管”理念,全面落实“河长主治、源头重治、系统共治、工程整治、依法严治、群防群治”的“六治”要求。

  省河长制办公室专职副主任姚毅臣介绍,被遴选出的巡查员,一旦发现问题,就会通过微信群告诉县级河长,并逐级向上反馈,省级河长会给县政府发出整改通知。

  不过,在南湖村村长江平看来,河长制不过就是责任下压,管理上没有根本改变。去年,有人拍到他们村附近的湖面上有漂浮物,江平被上级政府叫去。“这些漂浮物我小时候就常有,一刮西风,就会把上游的垃圾吹来。”

  戴年华也认为,现阶段,河长制只解决“水卫生”问题,巡查员检查湖面是否有垃圾,让鄱阳湖看起来很美。而对鄱阳湖来说,更重要的是保护水体、水质、水生物,河长制还没考虑水生生物多样性等这些指标。

  另一方面,“水越好的地方越穷”,管理不能做绝对的环保主义者。

  每个村面临的问题都不尽相同。比如,1998年长江全流域特大洪水后,南湖村被要求拆除自建的小堤坝。但这意味着村里庄稼每年都会被湖水淹掉。也正因如此,南湖村土地流转很难,没人愿意担风险,村民收入便上不去。

  具体的问题可能更繁琐。比如,政府和企业凭捕捞证给渔民发放燃油补贴,但捕捞证是几十年前颁发的,那时候兄弟两人在船上,共同养活一个家庭,现在可能变成好几个家庭,补贴并不能满足生计。

  当管理跟不上时,争议最大的建闸控湖,便再次走入人们视野。

  去年底,鄱阳湖水利枢纽工程环评公众参与第一次信息公示启动。江西省水利厅拟在鄱阳湖入江水道、屏峰山与长岭山之间建设一座水利枢纽。一时间,辩论声此起彼伏。

  支持者希望通过工程措施,控制鄱阳湖水量,并提出“管理不善不如建闸保护”;反对者称建闸可能导致越冬候鸟找不到食物,阻断长江江豚自由出入,会出现江(长江)湖(鄱阳湖)水权之争。

  实际上,争论从2002年那份名为《鄱阳湖区资源深度开发战略思路》的研究报告提出建闸控水时就已经开始。但直到现在,这其中的科学问题仍难有定论。建闸控水至今还没有走完它的审批程序。

  戴年华觉得,科学家甚至没有鄱阳湖连续的生态观测资料。“如果几十年一次的科考恰巧赶上了年景不好的年份呢?到现在都没有可靠的数据,证明鄱阳湖鱼类持续最大产量该为多少,采砂量应为多少合适等。”

  如此看来,人与湖和谐共生,仍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
  2016年,鄱阳湖的渔民们发现长江刀鱼(长颌鲚),这是新世纪以来首次发现这种几乎消亡的鱼。这或许是个好兆头。

  (来源:《中国气象报》2017年6月23日五版 责任编辑:唐淼)

  

  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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