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寒至，冬末岁首，百花凋零时，却有“凌波微步，罗袜生尘”的腊月月令花——水仙踏着霜雪而至。作为“岁朝清供”之首，水仙的花期正盛于大寒至立春时节，承载着“寒冬将尽，新春即来”的殷殷期盼。

水仙花位列中国十大名花，素有“凌波仙子”“金盏银台”等雅称。其色香味态俱绝，不少文人墨客将其引为知己。明人张谦德在《瓶花谱》中将水仙列入“六品六命”，属中上之选。宋人黄庭坚赞其“凌波仙子生尘袜，水上轻盈步微月”，“凌波仙子”之名自此流传，并直言其“借水开花自一奇”，惊叹于其生命力。杨万里则咏其“雪宫孤弄影，水殿四无人”，道出其在寒冬里的清绝之态。

正是这份于岁寒中绽放清雅的独特品格，使水仙不仅入诗入画，更成为历代雅致生活中的重要陈设，化作文物中的信使。

清《缂丝乾隆御制诗花卉册》（水仙） 浙江省博物馆供图

“一寸缂丝一寸金”，清代《缂丝乾隆御制诗花卉册》中的水仙册页便是例证。其中，水仙花册页缂工简单，以平缂、构缂织成，但缂工细致，用蓝、白、深浅绿等色彩完成画面，以着笔渲染表现枝叶的阴阳向背，沉稳典雅，花卉写实生动。右上有题诗“生机消息不终穷,底用灰飞验苇筒。一例清风明月下，仙人遥在水晶宫”。古人取芦苇内膜烧制成灰，称为“葭灰”，置于律管之中，密置室内，以验节气变化。某一节候到，某律管中葭灰即飞出，示该节候已到。人间阴阳万物消长，凌波仙子清风明月共此时。

水仙最经典的文物形象之一，莫过于“岁朝清供图”。古人在岁朝有清供贺岁之习。水仙花常与梅花、天竺、山茶、兰花等品格高尚的时令花组合出现在岁朝清供图中，暗指春来到，预示新的一年吉祥安康，平安顺遂。传为北宋赵昌所作的《岁朝图》，绘水仙、茶花、梅花、长春花及湖石等，红花绿叶掩映，色彩明丽灿烂。乾隆帝题诗赞其“满幅轻绡荟众芳，岁朝首祚报韶光”。

清 胡璞《岁朝清供图》轴 浙江省博物馆供图

浙江省博物馆馆藏清代胡璞《岁朝清供图》轴，则寄托了“清供无尘岁朝春”的雅逸情致。此帧《岁朝清供图》瓶中诸花、盆中水仙颇多徐熙、赵昌“遗韵”。图中所绘青铜胆瓶、海棠花盆，充满立体感，色彩运用与光线处理兼取西画技巧，形象更加栩栩如生。铜绿色“胆瓶”既寓“平安”，又喻“禧禄”；“水仙”即“神仙”，亦谓“无量福”；两枚“丹柿”称“事事如意”，插花蜡梅、文竹之类各有美好寓意……这幅岁朝图表达了画家“事事平安，福禄双全”的新春祈愿。

从缂丝册页到清供图轴，水仙作为文物中的经典意象，跨越时空，静静诉说着人们面对严寒时的从容雅趣与对春日的笃定期盼。大寒时节，案头一盆水仙，清水白石间抽出碧叶，绽出白蕊，吐露清芳，这不仅是雅室点缀，更是一份看得见、闻得着的“信笺”：冬已深，春将至。（作者赵梦蝶系浙江省博物馆馆员）

冬季，严寒的亚洲内陆会形成一个冷性高压，在东方和南方的海洋上，则会因气温相对较高而形成暖性低压，高气压区的空气会流向低气压区，导致我国冬季多寒冷的偏北风和西北风。与同纬度其他受海洋暖湿气流调节地区相比，我国冬季明显更为寒冷。观察1月平均气温，我国东北地区相对同纬度其他地区平均气温要偏低15—20℃，黄淮流域偏低10—15℃，长江以南偏低6—10℃，华南沿海偏低5℃。

二十四节气中的最后一个节气为大寒，字面意思即一年中最寒冷的时段。大寒者，寒气之逆极，故谓之大寒，也是节气终点，预兆明春。

大寒时节，整个东亚地区的高空处于强劲的西风带控制之下，盛行西北风气流，蒙古高压大大增强，强冷空气南下构成我国冬季主要的天气过程之一——寒潮。寒潮暴发时常常伴有大风、强降温、大雪、冰冻、霜冻、冻雨等天气。一次强的寒潮天气过程，往往会给农业、牧业、渔业、交通、电力等带来重大不利影响，对南方的影响更为显著。所以，大寒节气需要重点关注寒潮冷空气活动。

这种影响在农业生产上表现尤为突出，大寒节气时，江淮、江汉地区若出现日最低气温达到-5℃，阴雨日连续3天以上，24小时降雪量超过5毫米等情况，需重点防范由此可能引发的冻害、雪灾以及因持续阴雨导致的寡照危害等问题。冻害会让作物受冻或产生病害；连续3天以上的阴雨寡照易使作物发育缓慢、品质下降；24小时降雪量超过5毫米，可能会引发雪灾，造成大棚受压垮塌。

根据气象资料统计，全年最冷时段多出现在“三九”期间，而这一时期往往落在小寒节气前后，这个时间段观测数据上看也的确是全年气温最低的时候。

为什么大寒没有小寒冷，反而叫大寒？因为到了大寒，“三九”通常已经结束，进入“四九”了。对于北半球来说，此时太阳高度角逐渐升高，北半球的太阳辐射逐渐加强，近地层温度也逐渐回升。因此，从我国年平均气温分布变化来看，小寒比大寒寒冷是成立的。“小寒”“大寒”的排序，可能是因为二十四节气重在反映“节气的更换是物极必反”的规律和思想。也就是说，要尽可能表达出一种气候发展到极致后，即将向相反方向转化的过程，体现节气之间的交替与循环。因此，“大寒”应该代表冷季到了最后，接下来就要开春的时节，并非简单依据气温最低来命名为“大寒”。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这样理解，古人并非选择了最低气温出现的静态的那一点，命名为大寒。而是选择了由冷转暖的动态的转折点，命名为大寒。

为了便于节气的记忆、应用和传播，在二十四节气构建之初，显然，古人在气候客观规律的基础上，做了一些主观的取舍。历史上，人们也会通过观察和实践来判断节气的适用性，对节气的排列做一些修正。比如用物候法，即通过观察物候来修正节气。“惊蛰”和“雨水”这两个节气，就曾经由于气候发生变化，降雨时节时前时后，几度互换过位置。古人尚且如此，我们自然更应该科学地看待和运用二十四节气。（作者朱定真系全国气象学科首席科学传播专家）

岁月轮回，四季更迭，大自然以它那精准无误的节奏，将时光切割成二十四份诗意的篇章，其中最后一篇，便是大寒。

大寒之时，天地间被一层晶莹的冰霜所覆盖，万物归宁，静谧中带着几分肃杀之气。寒风如刀，掠过之处，草木低伏，天地为之肃然。寒冷侵袭每一寸土地，充斥每一缕空气，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。举目望去，江河湖海覆上一层厚厚的坚冰；屋檐下悬垂的冰凌，长短参差，折射着凛冽的寒光；广袤的田野上，积雪未融，与裸露的黑土交织成简练而雄浑的版画。树木褪去了昔日的繁华，枝条上挂满了雾凇，晶莹剔透，那是大自然最质朴的呈现，不假人力，浑然天成。此时，雪成了最常见的访客。雪花在这极致的寒冷中似乎也获得了生命，它们不再是天空悠闲的过客，而是被强劲的风所驱动，以一种近乎狂舞的姿态，旋转、飘落，最终轻盈地栖息在枝头、屋檐、田野，乃至每一个行色匆匆的旅人肩头。这些雪花，仿佛是大自然派遣的使者，将冬的静谧与温柔洒向人间。

极寒之下，大地封冻，江河凝固，这银装素裹、万物敛藏的景象却无法冻结文人墨客那奔腾不息的灵感与情感。“千山鸟飞绝，万径人踪灭。孤舟蓑笠翁，独钓寒江雪。”唐代诗人柳宗元的《江雪》，以极简的笔触，勾勒出一幅大寒时节的孤高清绝之景。而宋代陆游的“大寒雪未消，闭户不能出”则真切描绘出大寒时节积雪封路、天寒地冻，人守于一室之内的静寂生活图景。

然而，大寒不仅仅象征着寒冷，它还承载着更为深远的意义。在中国古老的农耕文化中，大寒被视为一个重要的转折点，是自然界万物休养生息、蓄势待发的时期。而那些看似沉睡的植物，暗自蓄力，只待春风一唤，便破土而出，焕发出新的生机。

古人云：寒至极处，阴气渐衰，阳气萌发。大寒以最为严苛的方式，考验着万物的生命力，同时也预示着一个全新的轮回即将开启。大寒，是结束，亦是开始。因为每一个冬天的尽头，都有一个温暖的春天在等待。（裴金超）

大寒至，年味浓。北方人家腌腊八蒜、备年货，南方人家煮糯米饭、炖鸡汤，千百年来延续着御寒补身的生活智慧。在河北武强，老人们会指着墙上那幅《九九消寒图》轻声说道：“大寒见三白，来年好收成。”这古老的年画，不只是节气的记录者，更是一份穿越时光的生活哲学——在最凛冽的寒冬里，怀揣最炽热的期盼；用日复一日的劳作与仪式，安顿身心，静候春归。

《九九消寒图》的智慧，在于将漫长的寒冬变得可度量、可期待。独特之处在于能记录天气。从冬至起，人们每天根据天气在娃娃肚兜上的圆圈做标记，有“上点阴下点晴，左风右雨雪当中”的口诀。持续八十一日，直至”九九“结束。大寒期间，若雨雪丰沛，则预示来年土壤墒情好，丰收可期，农民便可安心备耕；若这期间异常暖和、干燥，则可能预示倒春寒或春旱，需要提前做好防冻、蓄水的准备。《九九消寒图》将抽象的节气物候，化作了千家万户每日可感的笔触。这日复一日的点画，不仅是对天气的忠实记录，更悄然构建起一种“过冬”的心境与节奏。围绕着这份对“寒”的认知与度量，一套应对严冬、休养生息的生活习俗也自然地铺陈开来。

武强年画《九九消寒图》 闫世雄供图

饮食是御寒的第一道智慧。在物质条件有限的过去，人们深谙“冬藏”与“食补”之理。北方家庭蒸制温软甘甜的“消寒糕”，以糯米之性温养脾胃，更取其“年年高”的吉祥寓意；南方灶上则少不了那锅熬煮多时的老火鸡汤或羊肉煲，加入几味温和的药材，热气腾腾，驱散彻骨寒意。

及至大寒尾声，《九九消寒图》的使命几近完成，武强年画便从静默的“记录者”转变为欢庆的“迎春者”。此时，备年画、选年画就成了家家户户“忙年”的重要一环。人们开始为除夕那场郑重的张贴仪式做准备：集市上精心挑选寓意吉祥的新年画，家中则商议着大门上该贴哪对门神才够威风，厅堂里该挂哪幅《连年有余》。

武强年画从冬至启程，伴人们走过小寒、大寒的凛冽，默默见证每一天的雨雪风霜。岁末天寒，人心向暖。这些传承千年的习俗，正是我们安然度过冬天、迎接春天最温暖的方式。（闫世雄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