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寒，冬寒渐盛却暗藏春信，其“花信三候”以梅花、山茶花、水仙花为序，“物候三候” 则映现禽鸟生机——一候雁北乡，二候鹊始巢，三候雉始雊，勾勒出禽鸟感知阳气渐生的生机图景。而这份冷暖交替、阳生藏春的节气意蕴，不仅藏于花木禽鸟间，更被凝固在一件件传世文物之中，成为跨越千年的节气载体。

此时正值农历十一月，俗称“寒冬腊月”中的“冬月”。山茶花在此时傲然绽放，宛若冬日里的一团炉火，唤起大地回春。它艳而不妖，傲雪经霜，具松柏之骨，挟桃李之姿，怀谦让之德。晚清学者俞樾在《十二月花神议》中把山茶花定为十一月花神，并把汤显祖定为“司花男神”，杨太真（即杨贵妃） 定为“司花女神”，赋予其浓厚的人文底蕴。

在众多工艺品类中，漆器是山茶纹样的重要载体。在众多传世漆器作品中，常以花卉为主题纹饰，尤以茶花、牡丹最为常见，往往以一朵或数朵大花为主，点缀若干含苞待放的花蕾，衬托以繁茂的枝叶。其中雕漆的双层雕刻非常少见，仅见于元明早期，存世稀少。浙江省博物馆藏的元代剔红花鸟纹盒便是其中珍例：全器雕刻精美的花鸟纹浮雕，盒盖雕刻双层纹饰，黄色底漆上为折枝茶花，枝叶翻转；茶花上为喜鹊与竹梅，寓意“喜上眉梢”，喜鹊羽翼精细，梅枝遒劲，竹叶清雅。盒底侧面黄漆地上髹漆肥厚，雕刻折枝花卉纹，牡丹、茶花等环绕一周。简洁平整的黄地（待核），既将主题纹样衬托得鲜艳明快，也是雕刻深度的另一种标志。该盒漆色明亮，用漆肥厚，双层雕刻精细，上下分明，花纹繁而不乱，恰是小寒节气顺应天时、藏春待发这一智慧在器物上的凝结。

元 剔红花鸟纹盒 （浙江省博物馆藏）

除了咏山茶，文人墨客也喜欢画山茶花。以山茶花为主题的花鸟画自唐代开始兴起，到宋代佳作迭出，历千年而不衰。为强调山茶的岁寒之姿，追求荒寒冷清的意境，画家有时还会画出花叶披雪的景致，用雪景来表现自己超然物外的精神世界。明代院画在绘画题材及构图上受宋代院画影响，常见山茶、梅竹、锦鸡的组合式构图。著名宫廷画家吕纪的工笔花鸟承接宋代黄荃笔法，工笔重彩，敷色艳丽，如《锦鸡山茶图》。

该图绘寒冬中腊梅、茶花绽放，生机勃勃。老梅虬枝粗干，枝上厚厚白雪，梅花绽放枝头，后侧茶花火红盛开；梅枝上站立一雌一雄两只锦鸡，细枝上鸟雀成群，于寒冬中相依相伴。画中锦鸡严谨工细，尽显明代院体工笔之精妙。梅枝、乱石、杂草用笔豪放灵动，体现了吕纪在写意技法上的造诣。画中锦鸡，或可视为小寒“雉始雊”这一物候的诗意写照。

明 吕纪 锦鸡山茶图 （浙江省博物馆藏）

山茶的艳色与韧性，恰是小寒节气的精神衬托——寒极而暖将至，冬深而春可期。这些承载着山茶意象的文物，让小寒节气的自然物候与人文情怀得以代代相传，使这一 “藏春”的节气在千年文脉中始终保有温暖而坚定的力量，也让后人得以透过器物与笔墨，读懂古人对节气的感知与对生活的期许。（作者赵梦蝶系浙江省博物馆馆员）

“小寒，十二月节。月初寒尚小，故云，月半则大矣。”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中的记载，道出了小寒作为隆冬序曲的本真模样，意味着即将进入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。小寒作为二十四节气中倒数第二个节气，虽名带“小”字，却恰逢“冷在三九”的严寒时段，其平均气温常为全年二十四节气中最低，此时太阳运行至黄经285°，东亚大槽最为稳定，蒙古冷高压势力强劲，冷空气频繁南下，民间因而流传“小寒胜大寒”的说法。古代将小寒分为三候：“一候雁北乡，二候鹊始巢，三候雉始雊。”大雁北向候归，喜鹊衔枝筑巢，雄雉闻声啼鸣，三候次第显现，为岁末寒冬捎来新生气息。

小寒节气的气候节律，深刻塑造了贵州的地域气候风貌与先民的生存智慧。贵州地形复杂，气候立体多变，小寒时节里“一山分四季，十里不同天”的地域气候特征尤为鲜明。威宁草海迎来越冬的黑颈鹤，梵净山呈现如期而至的冰雪奇景，罗甸暖阳与石阡霜雾勾勒出黔地冬日的多样景致，更孕育了石阡“说春”这样的特色民俗——春官手持木质春牛，派送印着二十四节气的春帖，以“小寒过，备春耕”的朗朗说唱，将节气观念融入岁时仪式。这一农耕文明的活态传承，正是节气与贵州地域文化交融的生动见证。

这份镌刻在节气里的生存智慧，不仅化作了乡土间的岁时仪式，更深深融入了农户们的生产实践，遵循小寒节气的气候节律，贵州农户精准规划农事耕作。小寒过后气温回暖的窗口期，成为农户抢抓农时的关键节点：印江农户陆续播种7.3万亩马铃薯，汇川则在小寒前后开展山桐子苗出圃移栽，大棚内的茄果类蔬菜育苗也进入关键阶段。这些贴合节气的耕作安排，是农户对小寒气象规律长期观察与实践的结晶。

在田间地头之外，节气也影响了贵州特色产业发展，其中在茅台酒酿造中体现得尤为鲜明。茅台酒坚守“端午制曲、重阳下沙”的节气古法，小寒至大寒期间，正是茅台酒第一轮次取酒的关键时段，此时产出的基酒虽出酒率不高，但生粮香独特浓郁，是构成酱香酒核心风味的重要基础，尽显节气与地方特色产业的深度契合，也让节气智慧成为地域产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支撑。

小寒虽寒，却藏春信。作为二十四节气的重要节点，它既见证着气象规律的变迁，也承载着文化传承的使命。小寒的寒意中，贵州田间有农耕的忙碌，赤水河畔有酱香的酝酿。这种寒暖交替的气象节律，既镌刻着农耕文明的深厚基因，也悄然铺展新一年的希望序章。（作者胡萍系贵州省铜仁市气象局高级工程师）

“小寒连大吕，欢鹊垒新巢。”正如唐朝诗人元稹在《小寒》诗中开篇所说，虽然小寒是腊月的节气，可诗中喜鹊筑巢、大雁迁飞、野鸡鸣叫的景象，却与“寒”字共同刻画着自然与人心在一年中最寒冷时节里的微妙共振。

从文字起源的角度来看，“寒”字的构造蕴含着古人对寒冷的直观体验与精妙表达。《说文解字》将“寒”解析为会意字，分为四个部分：上方的“宀”象征房屋，中间是蜷缩的人形，四周堆着草料“屮”，下方的“仌”是“冰”的古字，强化了冬日结冰的意象。这一演变不仅反映了古人对寒冷环境的观察，也记录了人们御寒方式的变化。

古人将小寒时节的十五天分为三候，每个候对应五天，分别以大雁、喜鹊和野鸡的活动作为物候标志：一候雁北翔，二候鹊始巢，三候雉始雊。这在元稹的《小寒》诗中“欢鹊垒新巢”“雊雉隐聚茅”也有体现。

这些对物候现象的观察与记录，反映了古人“观物取象”的智慧，是自然时序的精准描摹与哲学观照。通过鸟类的行为变化感知天地间阴阳之气的消长，正是古人“仰观天文，俯察地理”的智慧结晶，体现了人与自然深度共鸣的宇宙观。

古典诗词中对小寒的描绘往往呈现出两极对照的审美张力：一方面是寒冷严酷的自然环境，另一方面是生机暗涌的生命力与人间温情。

元稹在《小寒》诗结尾处写道：“莫怪严凝切，春冬正月交。”虽然天气仍然寒冷，但春天已经不远。这种严寒中寄寓希望的笔法，成为了中国节气诗歌的典型特征。而清代诗人程鸿诏的“吾道得真乐，亲情忘小寒”，更是表达了师友情谊、亲情温暖可以抵御自然界寒冷的观念，并在小寒诗歌中形成了独特的温暖意象。

在寒冷的北方地区，小寒时节还有“数九”的传统游戏。人们从冬至开始计数，历经小寒、大寒，九九八十一天后春天便到来。或唱九九歌谣，或画“九九消寒图”，画一枝有八十一片花瓣的素梅，每日染红一瓣，瓣尽而九九出。

当消寒图上最后一片素梅花瓣被朱砂染红时，小寒的寒意尚未完全消退，窗外的喜鹊正衔着枯枝飞向尚未完工的巢穴。正如元稹诗中蕴含的意味一样，最厚重的希望往往孕育自最凛冽的时节——所有寒冬的沉默，都是大地在屏息凝神积攒一场破土而出的磅礴对白。（刘衍辰）